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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，粘稠的黑暗。水流冰冷，沉重，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拖拽着，要将人拉入永恒的深渊。清尘背着顾清霜，每一步都像是在凝固的墨汁中跋涉。没有方向，没有光线，只有耳边单调的水流轰鸣，和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、粗重如风箱的喘息。肺叶火烧火燎，每次试图从那薄薄的、越来越不稳定的蓝光气泡中汲取空气，都带来窒息般的痛苦。他感觉自己在融化，在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同化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是一瞬，也许是漫长的一世纪。前方的黑暗中，似乎出现了一丝不同。不是光，而是一种流动感的变化，水压似乎在减弱，水流的方向也变得清晰起来，不再是盘旋在密闭的洞穴中，而是向着某个明确的方向涌去。
出口？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陷阱？
清尘已无力思考，全凭本能驱动着残破的身躯，顺着水流的方向奋力游去。胸口，顾清霜微弱却持续的心跳，是这无垠黑暗中唯一的锚点，提醒他不能停下。心口那点冰蓝的印记微微发凉，如同一点不化的寒冰，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明，让他勉强保持着意识不至于彻底沉沦。
水流越来越急，压力越来越小。终于，前方出现了朦胧的、不同于水底幽蓝的、自然的天光！虽然依旧昏暗，却足以让人热泪盈眶。
“哗啦——！”
两人猛地冲破水面，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湿腐气息瞬间灌入肺腑。清尘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咳出大口大口带着血丝的冰水，眼前金星乱冒，几乎再次昏厥。但他死死咬着牙，手脚并用，本能地划着水，拖着背上昏迷的顾清霜，拼命向最近的岸边挣扎。
触手是滑腻冰冷的淤泥和水草。他连滚爬爬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顾清霜拖上了一片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浅滩，然后自己也瘫软在地，如同被抛上岸的死鱼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天光昏暗，铅灰色的云层低垂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四周依旧是望不到边际的、死气沉沉的沼泽景象，黑色的泥沼，扭曲的枯树，弥漫的灰雾。但他们确实离开了那幽深恐怖的地下暗河和水底洞窟，回到了黑水泽的地表。只是不知身在泽中何处。
清尘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，大口喘息，冰冷的雨水（或是雾水？）打在脸上，带来细微的刺痛。身体每一处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，尤其是胸口，那道伤口在冰冷河水的浸泡和刚才的挣扎下，似乎又裂开了，温热的液体正慢慢渗出，混合着冰冷的雨水。眉心祖窍和丹田传来的空虚剧痛依旧，混沌道种死寂，灵力涓滴不剩。他甚至感觉不到那缕先天混沌母气的存在，仿佛它从未出现过。
虚弱，前所未有的虚弱。比任何一次重伤后都要虚弱。不仅仅是身体，更是灵魂深处传来的、仿佛被掏空了一部分的疲乏和空洞。
他艰难地转过头，看向身旁的顾清霜。她依旧昏迷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，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和颈侧，月白色的劲装破烂不堪，沾满泥污血渍，紧紧包裹着纤细的身体。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，眉心微蹙，似乎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但她的胸口，还在微微起伏。
还活着……就好。
清尘心中稍定，挣扎着想要坐起，去检查她的伤势。但身体如同散了架的傀儡，根本不听使唤。尝试了几次，最终只能颓然放弃，侧过身，用尽力气，颤抖着手，轻轻探了探顾清霜的颈侧。脉搏微弱，但还算稳定，似乎那蓝光和灰石残留的气息，还在她体内发挥着微弱的作用，与那股阴寒能量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。
他必须尽快找个更安全、干燥的地方，为她处理伤口，稳定伤势。自己也需要处理伤口，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。但放眼望去，除了泥沼、怪树和浓雾，别无他物。他们被冲到了沼泽深处，前不着村，后不着店。
“婉儿姑娘……”他下意识地抚向心口。那里，皮肤光滑，只有一道狰狞的、尚未愈合的伤口，和一点微不可查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冰蓝凉意。掌心的光点已经消失，融入了他的身体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不知道林婉儿最后那燃烧魂魄的禁术，是否还有一丝挽回的余地。但他记得那光点融入时的冰凉，记得她最后转身时的决绝背影。
愧疚、痛苦、无力感，如同沼泽的湿冷雾气，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，几乎要将他吞噬。是他，将这两个女子拖入了这无边的绝境。一个为他引开强敌，至今生死未卜；一个为他燃烧魂魄，几乎形神俱灭。而他，却只能躺在这里，像一摊烂泥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不，不能这样。清尘猛地咬了一下舌尖，剧痛驱散了瞬间涌上的自弃情绪。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。活着，就有希望。必须想办法活下去，带着顾清霜活下去，然后……再去想如何弥补，如何寻找，如何面对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，开始观察四周。这片岩石浅滩不大，但相对于周围的泥沼，已是难得的“高地”。不远处有几丛特别茂密、颜色发黑的芦苇丛，或许能提供一些遮蔽。天空依旧阴沉，看不出时辰，但空气越来越冷，风也大了起来，带着沼泽特有的、刺骨的湿寒。必须尽快生火，取暖，烘干衣物，否则不等伤势恶化，光是失温和湿寒就能要了他们的命。
生火……他身上早已没有任何引火之物。褡裢、符箓、丹药，在连番的追杀、逃亡、水下激斗中，早已丢失殆尽。只剩下身上这套残破染血的道袍，腰间的断剑早已碎裂，还有……怀中贴身收藏的两样东西——那块已经变得灰扑扑、毫无光泽、带着裂痕的青玉，和那枚同样黯淡无光的黑色令牌。
他摸索着掏出令牌。令牌入手冰凉，上面的混沌幽光早已消失，背面的群山图案也模糊不清，仿佛只是一块年代久远的普通黑石。但当他手指无意中划过令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时，指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刺痛，仿佛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了一下。
他凝神看去，只见那凹陷处，似乎嵌着一点极其微小的、比针尖还细的、暗金色的晶体碎片。若不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他将那点碎片小心地抠了出来，放在掌心。碎片极小，却出奇地沉重，散发着极其微弱、但异常精纯的……一丝灼热气息？
这是……火属性的灵物碎片？难道是混元子当年炼制令牌时，融入的某种材料残留？清尘心中一动。他尝试着将体内那几乎不存在的、微弱到极点的意念，集中在这碎片上。
毫无反应。碎片依旧冰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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