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……陈晏,陈公子。”赵长庚硬着头皮介绍。
“哦——”钱队正拉长了声音,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,“就是那位……从京城来的贵人?失敬失敬。”他嘴上说着失敬,但神态语气毫无敬意,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“陈公子好本事啊,一来就把咱们这北碚堡弄得有声有色。听说,前两日还打了只大黄羊?跟灰鹿部的蛮子也搭上话了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陈晏心中凛然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运气好,套了只羊。至于灰鹿部的人,是他们主动来换点盐,已经走了。”
“换盐?”钱队正眼睛眯了眯,“陈公子手里还有盐?好东西啊。咱们黑山堡,可也缺盐得紧。”
来了。陈晏知道,正题来了。他苦笑道:“不瞒钱队正,盐已经换得差不多了,只剩一点活命的口粮盐。若是守备大人需要,我们自然不敢藏私,只是实在不多。”
钱队正呵呵笑了两声,不置可否,翻身下马,拍了拍身上的雪:“走,进去看看陈公子的新居所。王守备可是特意吩咐了,让我来看看,咱们北碚堡的兄弟们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难处。”
一行人进了堡。钱队正带来的人马散开,隐隐控制了堡门和几个关键位置,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堡内众人和那些明显新弄出来的物事。北碚堡的戍卒流民们聚拢在一起,沉默地看着,气氛压抑。
钱队正背着手,在地窝子外转了转,又探头看了看里面,点点头:“不错,是花了心思。”他又走到石猛的炉膛和砧石旁,看了看那些修复一新的工具,捡起一把石锤掂了掂,眼神闪烁。
最后,他走到那口还在用小火熬着羊骨汤的大锅旁,用马鞭拨了拨锅里的骨头,啧啧两声:“伙食也不错嘛。看来,咱们北碚堡今年冬天,是饿不着了。”
赵长庚连忙道:“全靠守备大人和钱队正照应……”
“照应?”钱队正打断他,似笑非笑,“赵老哥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王守备派我来,一是看看兄弟们,二嘛,也是来收今年的‘年敬’。眼看就要过年了,黑山堡上下几千号兄弟,也得吃饭,也得发饷。北碚堡虽然偏,但也是黑山堡治下,这规矩……不能破吧?”
年敬!就是变相的勒索。往年也有,但北碚堡穷得叮当响,往往象征性给点破皮烂肉就打发了。今年看这光景,显然不可能那么容易过关了。
赵长庚脸色难看:“钱队正,不是我们不想孝敬,实在是……您也看到了,就这点家当,兄弟们刚能混口热汤……”
“刚能混口热汤?”钱队正冷笑,用马鞭一指地窝子、工具、还有锅里飘着的油星,“赵老哥,你这是把我当瞎子糊弄呢?有肉吃,有房住,有火烤,工具都置办上了,跟蛮子做生意……这叫‘刚能混口热汤’?我看你们这小日子,过得比黑山堡不少兄弟都滋润!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王守备说了,北碚堡今年,得交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……三百斤粮?还是三百斤肉?”赵长庚声音发颤。
“三百斤?你打发叫花子呢?”钱队正嗤笑,“三百张好皮子!或者,等价的东西!粮食、肉、盐、铁器,都行!”
三百张皮子!这简直是天文数字!把北碚堡所有人剥了也凑不齐!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,故意刁难,甚至就是来找茬的!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眼中露出愤怒和恐惧。张疤子拳头捏得嘎嘣响,石猛也停下了手里的活,冷冷地看着这边。
陈晏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知道王阎王会来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这是要一口把他们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家底,连皮带骨吞下去,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,直接动手铲除他们这个“不安分”的因素。
“钱队正,这……这实在是拿不出啊!”赵长庚哀求道,“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“拿不出?”钱队正眼睛一瞪,“拿不出,就用别的东西抵!你们这新盖的房子不错,这些工具也不错,还有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陈晏身上,意味深长,“陈公子从京城来,想必身上,总有些值钱的玩意儿吧?或者……有什么特别的‘见识’,能值这个价?”
图穷匕见。不仅要物资,可能还要人,要技术,甚至可能是想从陈晏这个“前太子”身上,榨出关于京城、关于政治斗争的某些信息或价值。
堡内一片死寂,只有风雪呼啸。钱队正带来的人手,已经隐隐握住了刀柄。冲突一触即发。
陈晏大脑飞速运转。硬抗,现在绝对是以卵击石。服软,交出所有,甚至可能交出自已,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,韩固和曹谨也危险。必须找到一个既能暂时满足对方胃口、又不至于伤筋动骨、还能争取时间的办法。
他上前一步,挡在赵长庚身前,对钱队正拱了拱手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恭谨:“钱队正息怒。守备大人和队正体恤边塞辛苦,前来收取年敬,乃是正理。北碚堡上下,岂敢违逆?”
钱队正有些意外陈晏的态度,眯着眼看他。
陈晏继续道:“只是钱队正也看到了,北碚堡确实贫瘠。这新起的屋子,是兄弟们用手刨、用肩扛,一点点从冻土里抠出来的,只为活命,实在不值几个钱。这些工具,更是破铜烂铁勉强修复,粗糙不堪,入不了守备大人的眼。至于皮子、粮食,我们眼下确实没有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钱队正语气不善。
“我们前两日,运气好,确实得了一头黄羊。”陈晏道,“羊皮正在鞣制,羊肉也还有些剩余。另外,我们与灰鹿部交易,也得了一点他们草原上的零碎玩意儿,或许守备大人能看得上眼。”他示意曹谨,将阿勒坦留下的那袋零碎(除了硫磺和牛筋,陈晏提前收起来了)拿过来,又让人去取埋藏的羊肉,大约还剩下一半,四五十斤的样子。
东西摆在钱队正面前:几十斤冻得硬邦邦的羊肉,几张兔子皮,几块燧石玛瑙。
钱队正看了看,脸色稍霁,但依然不满: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盐。”陈晏咬牙,让曹谨拿出最后那小半包盐,“这是我们最后一点了,愿全部孝敬守备大人和钱队正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仿佛下了很大决心,“我与灰鹿部的阿勒坦约好,日后他们若找到那种能烧的黑石头,会送来交易。此物虽烟大,但耐烧,发热旺。若是守备大人不嫌弃,下次交易所得,我们愿分……分一半,孝敬黑山堡。”
这个承诺是空头支票,但描绘了一个可能的未来收益。而且提到了“能烧的黑石头”(煤),这对缺乏优质燃料的边军来说,或许有点吸引力。
钱队正摸着下巴,打量着陈晏,似乎在权衡。几十斤羊肉、一点盐、些许零碎,加上一个未来可能的好处,显然离三百张皮子的要价相差甚远。但看北碚堡这情况,也确实施压不出更多油水了。真逼反了,动起手来,自己这边虽能赢,但难免损伤,回去也不好交代——毕竟对方是个“前太子”,虽然废了,但名头还在,做得太难看,万一京城有什么变故……
“陈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人。”钱队正终于开口,语气缓和了些,“罢了,守备大人仁厚,体谅你们艰难。这些,我就先带回去,禀明守备。至于那黑石头的事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下次他们真送来了,记得通知黑山堡。可别自己独吞啊。”
“不敢,一定禀报。”陈晏低头道。
钱队正示意手下将羊肉、盐和零碎收起来,翻身上马:“行了,年关将近,你们也好自为之。这北碚堡,毕竟是边防重地,没事少跟那些蛮子来往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他警告了一句,一挥手,“我们走!”
十余人呼啸而去,很快消失在风雪中。
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,堡内紧绷的气氛才松弛下来。许多人腿一软,坐倒在地,后怕不已。他们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家底,被搜刮走大半,尤其是盐,几乎没了。
“狗日的王阎王!吸血鬼!”张疤子狠狠一拳砸在雪地上,眼睛赤红。
赵长庚也脸色灰败,叹了口气,对陈晏道:“陈公子,今天……多谢了。要不是你,恐怕不能善了。”
陈晏摇摇头,看着钱队正离去的方向,眼神冰冷:“他们不会满足的。这次只是试探,也是警告。拿走我们的东西,是告诉我们,在这里,他们才是天。我们做的任何事,得的任何好处,都必须分给他们,甚至全部上交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以后我们弄到点东西,都要被他们抢走?”有人愤愤不平。
“所以,我们要更快。”陈晏转身,看着众人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更快地让地窝子能住更多人,更快地做出更多好工具,更快地找到更多的食物来源,更快地让自己变得……让他们不敢轻易来抢,或者,抢起来要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!”
“砧石有了,炉火旺了,锤子利了。”陈晏指向石猛那边,“接下来,我们要打的,不是几把镐头锄头。石猛,我要你试试,用我们能找到最好的铁料,用最好的煤,打出几件……能杀人的东西。”
石猛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:“公子要打什么?”
“枪头。矛头。或者……一把刀。”陈晏缓缓道,“不要多,但要精。要能刺穿皮甲,要能砍断骨头。我们需要有保护自己劳动成果的‘牙齿’。”
众人屏息。打造武器,这意味著更进一步,意味着真正开始武装自己,对抗潜在的威胁。
“还有陷阱。”陈晏继续道,“不仅要捕猎,也要能防人。在堡外关键地方,设置更隐蔽、更致命的陷阱。这件事,疤叔,你和石猛商量着办。”
“灰鹿部那边,联系不能断。盐没了,但我们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换。下次他们再来,试探一下,能不能用修好的工具、或者我们做的别的东西,换他们的皮子、兽筋,甚至……马。”陈晏说出了更大胆的想法。
“至于黑山堡……”陈晏冷笑一声,“他们拿走的,迟早要还回来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,我们要忍,要藏,要快。”
风雪呼啸,但堡内众人眼中的火光,却比炉膛里的煤火更加灼热。恐惧之后,是更强烈的生存欲望和……一丝被压迫后燃起的怒意。
砧石已就位,炉火正旺。
接下来,就是百炼成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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