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固动作极快,趁其剧痛麻木,迅速将骨头对准,用木棍和布条紧紧固定、捆扎。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,林勇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被冷汗浸透,虚脱地瘫在草铺上,只有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是条汉子。”韩固擦了擦手,“好好养着,骨头长好前别乱动。”
林勇虚弱地点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另一边,苏怀瑾与吴麻子的“谈话”也在进行。吴麻子起初还支支吾吾,试图搪塞,但在苏怀瑾看似随意、实则句句切中要害的追问下,冷汗渐渐下来了。他发现这个年轻的姑娘,对仓廪账目的门道,懂得不比他少。
“……所以,黑山堡去年秋季应入库的军粮,账上是三千石,实际入库的,不会超过两千四百石。差额的六百石,有三成是‘漂没’(运输损耗),有两成是‘鼠雀耗’,还有五成……”苏怀瑾用木炭在石板上轻轻划着,声音平静无波,“是‘折色’(以次充好)和‘火耗’(加工损耗)?这火耗,未免太高了些。而且,折色进来的陈米霉豆,多半又转手‘卖’给了辖下的屯堡和流民,比如我们北碚堡,对吧,吴先生?”
吴麻子脸如死灰,噗通又跪下了:“姑娘明察!姑娘明察!小的……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!上面这么定的规矩,小的一个记账的,能有什么办法?那六百石,也不是小的一个人贪了,从押粮官到仓大使,再到钱队正……人人有份啊!守备大人……守备大人知不知道,小的不敢说,可这规矩,不是一天两天了……”
苏怀瑾停下木炭,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晏。陈晏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果然,边镇腐败,积弊已深。王阎王将此人扔过来,未必没有“敲打”或“灭口”的意味——他知道得太多了。
“你贪的那五斗米,是怎么回事?”苏怀瑾问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,看着层层克扣,自己却分得最少,心里不忿,就……就偷偷在给下面屯堡发霉豆时,多扣了五斗好米,想换点酒喝……”吴麻子哭丧着脸。
“北碚堡的账,你会记吗?”陈晏忽然开口。
吴麻子一愣,连忙点头:“会!会!小的别的不行,记账算数,绝不会错!”
“好。”陈晏对苏怀瑾道,“苏姑娘,以后堡内的粮食、物资进出明细账,由你总管。让他给你打下手,誊抄、核算。他经手的每一笔账,你都要复核。若有一笔不对,或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陈晏没说完,但目光中的冷意让吴麻子打了个寒颤。
“小的不敢!小的一定尽心尽力,将功折罪!”吴麻子连连磕头。
处理完这两人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堡内点起了几处小小的篝火,人们围着火堆,沉默地喝着稀薄的汤水。气氛有些异样。新来的两个“罪卒”,像两颗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水潭。
陈晏坐在火堆旁,慢慢嚼着一块烤硬的草根饼。韩固走了过来,低声道:“林勇的骨头接上了,这人骨头硬,是块当兵的好料子,可惜了胳膊。那个吴麻子,油滑胆小,但记账应该是一把好手,能用,但要盯紧。”
“嗯。”陈晏应了一声,将怀中那枚木牌又摸了出来,在手中摩挲。冰凉的触感,怪异的图案,还有曹谨那惊惧的眼神,交织成一团迷雾。
天理教……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送这木牌,是示好?是警告?还是标记?
“公子,还有一事。”韩固的声音更低了,“石猛那边……火药出了点岔子。”
陈晏心头一紧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试验新方子时,一个竹筒没封好,点着了直接就在他手里喷了,幸亏他反应快扔了出去,只是手和脸燎了一片,没伤到骨头。但他说……那个方子好像有点门道,就是太险。”韩固道,“另外,硝土真的快刮干净了,墙角、老墙根,能找的地方都找了。硫磺也只剩阿勒坦给的那一小块。”
技术瓶颈,原料危机。火药这条险路,刚看到一点微光,就遇到了断崖。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陈晏吐了口气,“告诉他,安全第一。方子可以慢慢试。硝土……让大家多留意,有没有那种泛白、味道发涩的土。硫磺……再想办法。”
正说着,负责在堡墙西面哨位的李三,连滚爬爬地跑了过来,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:“公子!韩卫率!西边……西边远处有火光!很多,像是大队人马在移动,看方向……不是冲着咱们,是往西北偏北,往黑山堡西边更远的地方去了!”
陈晏和韩固霍然起身,快步登上西墙。果然,在极远处沉沉的黑夜与雪原交界处,隐约可见一条断断续续、蜿蜒跳动的火蛇,正在缓慢移动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具体,但看那火把的数量和移动的态势,绝非小股人马。
“不是冲着我们。”韩固眯眼观察片刻,低声道,“看方向,是往野狐岭那边去。那边有几个很小的军寨和屯堡,比我们还不如。”
“白狼部?”陈晏问。
“不像。”韩固摇头,“白狼部若是夜袭,不会打这么多火把,暴露行踪。而且,这个季节,这个方向……不像是要打仗,倒像是……迁徙,或者赶路。”
就在这时,阿勒坦也闻讯上了墙,他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,失声道:“是兀良哈人!草原上的‘流浪者’,也叫‘林中百姓’!他们不住毡房,住木屋,擅长山林跋涉和驯养驯鹿!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还这么多人?”
“兀良哈?他们不是应该在更北的深山老林里吗?”韩固也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是啊!”阿勒坦语气急促,“除非……除非他们的林子待不下去了!要么是遇到了天灾,要么是……被更强的部落驱逐了!看这火把,起码是几百人的部落在大迁移!他们往那个方向去……天啊,那边是‘秃鹫’贺连的草场!贺连部虽然不大,但最是排外凶悍!”
一个被驱逐的森林部落,在寒冬深夜,仓皇迁徙,撞向了另一个凶悍的草原部落的地盘。
混乱,就像投进滚油里的水,瞬间在远方的黑夜中爆开。
隐约的、被风雪撕扯得极其微弱的喊杀声、惨叫声、牲畜惊嘶声,顺风飘来,若有若无,更添了几分诡谲与不祥。
北碚堡墙头,众人望着远方那一片混乱的火光,沉默无言。
草原的棋局,因为一颗意外棋子的闯入,变得更加扑朔迷离,也更加血腥。
陈晏收回目光,看了一眼怀中冰冷的木牌,又看了看堡内摇曳的火光和沉默的人群。
暗渠已然交错,水流开始变得湍急。而他们这条刚刚扎下根的小船,能否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中,不被吞噬,反而借势前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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