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可是想让老夫‘病愈’，正式参与堡务？”沈炼微笑道。

“正是。只是需寻个合适的由头，也要委屈先生，暂时还需以‘沈岳’之名示人。”

“无妨。名字不过符号。老夫‘病’了这些时日，也该‘好’了。至于由头……”沈炼想了想，“就说老夫略通文墨医术，于隔离期间，感念公子收容之恩，又见堡内诸事繁杂，苏姑娘病体难支，故毛遂自荐，愿协助处理文书、教授孩童、兼管些医药杂事，以报一饭之恩。如此，既不显突兀，也能顺理成章接触核心。”

陈晏点头：“如此甚好。委屈先生了。”

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商议了许久，直到油灯再次变得暗淡。陈晏起身告辞，走到门口，又转身，对沈炼郑重一揖：“今日之言，陈某受益终身。前路艰险，还望先生不弃，鼎力相助。”

沈炼肃然还礼：“老夫残躯，既付公子，自当竭尽所能。愿公子，砥节砺行，终成大事。”

陈晏走出地窝子时，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寒风依旧凛冽，但他胸中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，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与沉重。

他先去看了韩固。韩固也还没睡，正在油灯下擦拭一把新缴获的腰刀，见陈晏进来，放下刀。

“公子，和那沈先生谈得如何？”

“沈先生已决意助我。”陈晏在韩固对面坐下，将沈炼关于“实、势、名”的分析和“急缓近远”的安排，择要说了。

韩固听完，沉默片刻，道：“这沈先生，是个有真本事的。有他帮着谋划，咱们能少走不少弯路。公子，接下来怎么干，你吩咐。”

“你的伤，还得将养，但‘碚字营’的事不能停。从明天起，沈先生会以协助苏姑娘处理文书、教授孩童的名义，正式参与堡务。你找个机会，带他去看看‘碚字营’操练，也听听他的看法。另外，溃兵那边，抓紧甄别。马魁这个人，你再摸摸底，若真可用，不妨给个小队正的名头，让他帮着管束其他人。”

“明白。”韩固点头。

“疤叔那边，等阿勒坦回来，无论商队接触成与不成，都要派侯三、林河他们，分头出去，把咱们周边五十里内的山川地形、水源、可能的矿点煤线、乃至其他小的流民聚集点或废弃屯堡，都摸一遍，画成草图。这事，你协调。”

“是。”

离开韩固处，陈晏又去了苏怀瑾的地窝子。苏怀瑾已睡下，但睡得并不安稳，眉头微蹙。周娘子守在一旁，对陈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陈晏点点头，没进去，只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。苏怀瑾的呼吸短促而轻，显示着她的身体依旧虚弱。这个女子，用她异乎寻常的坚韧和智慧，撑起了北碚堡内政的半边天，也把自己熬成了这样。

他默默退开，心中那份沉重的责任感，又多了几分具体的人影。

最后，他走上堡墙。天色微明，四野寂静。胡彪那个小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，只有哨兵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西边，老鸦沟的方向，依旧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南边，是流民不断涌来的方向，也是乱世风暴的中心。

他握紧了冰冷的墙砖。

沈炼这块“磨刀石”，已经就位。

而他要磨的，不仅仅是手中的刀，更是自己，是北碚堡，是这条在血火与泥泞中，刚刚找到方向的、充满未知与艰险的求生之路、争雄之路。

天，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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