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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稚老人话音未落,一旁的小孙子班超,却已绷紧了小脸。他本倚在亭柱边,双臂环抱,下巴微扬,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,实则耳朵竖得老高,一字不落地听着爷爷与兄长班固的对话。
起初尚能忍住,只咬着下唇,脚尖无意识地踢着青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狗尾草;待闻“懂事孝顺”四字自爷爷口中温然道出,那声音如蜜糖裹着针尖,甜中带刺,直扎入他心底最敏感处。
班超眉头便倏然蹙成一团,眼眶微红,委屈如春水涨起,倏然脱口而出:
“爷爷偏心!爷爷偏心!怎么又只夸孟坚兄长?爹爹、娘亲如此偏心,连爷爷也如此,太无道理!在你们眼里,孟坚兄长样样都是好的,难道我班超就一无是处,天天调皮捣蛋,连半点优点也没有么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颤,尾音微微发抖,似被强压的委屈终于冲破堤防。小嘴撅得能挂油瓶,脸颊鼓起,眼中泪光在日影下闪动,晶莹欲坠,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——仿佛一旦落泪,便是认输,便是承认自己不如兄长。
他猛地转过身去,背对老人,肩膀微微耸动,手指紧紧抠住亭柱粗糙的木纹,指节泛白,仿佛要从这沉默的木头里抠出一句公道来。
老人闻言一怔,心头顿如被细针扎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他忙将手中茶盏搁下,青瓷轻碰木几,发出一声微响,清脆如碎玉,惊得树梢一只麻雀扑棱飞走。
随即张臂将小孙儿班超揽入怀中,动作轻柔却不容推拒,像收拢一只振翅欲飞却尚未长成的雏鹰。
“仲升啊,”班稚爷爷声音低缓,如抚琴弦,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与温柔,“你向来心胸豁达,志气高远,怎会疑心爷爷偏心?你兄长稳重如山,你却机敏如风;他守礼循规,你敢言直谏,天不怕地不怕——各有其光,何分高下?”
他一手轻拍班超后背,掌心温厚,节奏舒缓,似在安抚一头躁动的小兽;一手抚其发顶,指尖穿过那汗湿的短发,触到孩子滚烫的头皮,心中更添怜惜。目光温润如水,映着亭外斑驳树影,也映着怀中这颗不甘平庸的少年心。
“在爷爷、你爹娘心中,你们兄弟二人,皆是心头至宝。”班稚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更显郑重,“不是谁胜谁劣,而是如日月并辉,各照一方天地。你今日能直言不平,正显你性情真挚,骨子里有傲气,有血性——岂是无优点之人?若天下皆如你兄长般温良恭俭,墨守成规,循规蹈矩,固然可敬;可若无你这般敢怒敢言、锋芒毕露之士,又何以破旧立新、开疆拓土?”
班超伏在爷爷怀里,初时仍绷着身子,脊背僵硬如铁,仿佛在无声抗议。可随着老人话语一句句落下,那股倔强渐渐松动,肩膀缓缓塌下,小手悄悄攥住老人衣襟,指尖陷入粗麻布料的纹理中,仿佛抓住一根浮木。他埋首于祖父胸前,闷声低语:“那……爷爷以后也要多夸我。”
声音虽小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,像一粒种子,悄然埋进土壤,只待阳光雨露,便要破土而出。
班稚老人朗声一笑,眼角皱纹舒展如菊,笑声爽朗,竟驱散了几分暑气。
“好,好!爷爷记下了——”他故意提高声调,一字一顿,如刻金石,“仲升志气凌云,胆识过人,遇事不惧,临难不退,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。他日若逢乱世,必为国之干城;若值太平,亦可执笔著史,震古烁今!此子,非池中之物也!”
话音落处,连蝉鸣都似为之一静。班超猛地抬头,眼中泪光未干,却已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——那是被看见、被肯定的光芒,是少年心中第一缕自信的晨曦。
亭外热浪依旧翻涌,槐叶在烈日下微微卷曲,远处田埂上农人挥汗如雨,连狗都懒得起身。
可这方寸之间,却因一句童言、一抱温情,悄然化开了方才那点委屈的阴翳。祖孙三人静坐亭中,茶烟袅袅,薄荷余香未散,绿荫如盖,仿佛时光也为之驻足。
然而,就在班超嘴角刚扬起一丝笑意之际,园门外忽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:“老太守!老太守可在?郡府急信至——陇西羌乱再起,贼众已破狄道,兵锋直指扶风!你们班氏家族,可要注意防贼!”
那声音撕裂了午后的宁静,如一道惊雷,劈开了这短暂的温情。
“多谢多谢!”班稚神色骤变,揽着孙儿的手微微收紧,目光如电扫向园门——而班超,则在他怀中悄然挺直了脊背,眼中那簇火苗,竟在刹那间燃成了燎原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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