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稚拄杖立于门首,见长子携家眷归来,颤声呼曰:“吾家未绝,文脉尚存!”老泪纵横,却笑如春阳。
而那两个在亭中听故事的少年——班固与班超,亦将在这一片重归安宁的土地上,各自踏上截然不同却同样壮阔的命运征途。一个将伏案著史,以笔为剑,铸就《汉书》千秋;一个将投笔从戎,以身为炬,照亮西域万里。
风起平陵,书声与马蹄声,终将同震华夏山河。
18
这座矗立于长安三辅扶风郡平陵县的班氏老宅,已有数百年之久,乃班氏一族发祥之圣地、血脉之根柢。
自先秦以降,班氏世居此地,或为博士,或为郡守,或执经讲学,或奉诏修史,代有贤达,簪缨不绝。
青砖黛瓦间,曾闻先祖诵《诗》《书》之声,清越如泉;庭前阶下,亦踏过世代衣冠之履,铿锵似玉。
它静默如史官,不言不语,却将这个家族的荣光、沉浮与不屈,一笔一划,刻入梁木、嵌进阶石、藏于檐角风铃的每一次轻响之中。
然自汉末板荡,王莽篡政,天下兵戈四起,烽火连年,这座老宅亦未能幸免。乱兵过境,掠其器物;流民栖身,毁其门窗。屋宇倾颓,梁柱朽蚀,墙垣崩裂如犬牙交错;庭园荒芜,荆棘丛生,狐兔穿堂而走。
昔日门庭若市,车马络绎,宾客盈门论道;今则蒿草没径,蛛网封牖,唯余断碑斜立,苔痕斑驳。百年基业,几成断壁残垣;书香门第,一度寂若空谷。
然班氏子孙,未曾弃之如敝履。纵流落河西十载,心未尝一日离此故土。班彪归里之后,感念先人遗泽,抚墙而泣,对二子曰:
“此宅非砖木所构,乃祖德所凝。若任其倾圮,何颜见列祖于地下?”
遂率族人倾力修葺。伐木于南山,取其坚直;采石于渭滨,择其厚重。补榱桷之朽,葺垣墉之缺,虽无力复雕甍绣闼之盛,却务求坚实可居、足以庇身,更足以安魂。
一砖一瓦,皆含敬祖之心——老仆班忠亲率子弟,手掘旧基,拾回散落之瓦当,洗净重砌;一梁一柱,俱系承家之志——班固夜绘图样,班超日督工匠,兄弟二人各尽其能,汗透重衫而不辍。
妇孺亦不闲坐,或炊食以饷工役,或浣布以覆书卷。阖族同心,如织锦续缕,终使废墟之上,再起烟火。
如今,老宅虽仍镌刻着岁月的沧桑——墙皮斑驳如老人面颊,阶石微裂似历史皱纹,檐角略倾若负重之肩——却已重焕生机。
屋顶不再漏雨,四壁足以御寒,庭中复植槐柳,春来绿荫如盖,秋至黄叶铺金;廊下再设书案,晨昏笔墨不辍,风雨弦诵不绝。
每当晨光初透,稚子诵读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”之声便与檐下雀鸣相和;夜深人静,灯下研墨挥毫之影又与天边星月同辉,恍若先祖魂灵,悄然巡行于庭庑之间。
此宅虽非华堂广厦,无金兽衔环,无朱门绣户,却是班氏魂魄所系。它不单遮风避雨,更为这个历经离乱的家族,重新撑起一方精神的屋檐——在此,家风得以延续,父子授受,兄弟切磋;志业得以孕育,或著史以明道,或投笔以请缨;荣耀得以再续,非靠权势,而凭文章与忠义。
百年老宅,残而不废;一门忠厚,衰而复兴。
风过庭树,似有先人低语:“吾道不孤,后继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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