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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超仍低着头,肩背却挺得笔直,如一杆初抽的青竹,虽未参天,已有凌云之姿。
听罢母亲一番泣诉,非但未显惶恐,反将下颌微微扬起,眼中燃着一股少年独有的执拗火焰——
那火不似燎原烈焰,却如深谷篝火,幽微而炽烈,映得他眸子清亮如星。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,仿佛胸中早有千言,只待此刻倾吐:
“娘啊,孩儿究竟犯了什么大错,竟惹得爷爷与娘亲如此动怒?
孩儿离家,非为嬉游,亦非逃学,实是心念边塞烽烟,欲效先祖子文公毁家纾难之志,投笔从戎,北击匈奴,护我汉家百姓!
若能立功绝域,封侯万里,岂非光耀门楣?这般志向,何错之有?”
话音未落,窦钰脸色骤白,手中团扇“啪”地跌落于地,湘竹扇骨撞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一响,如心弦崩断。她身子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住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仲升!”一声低喝自堂上响起,如惊雷滚过屋脊。
祖父班稚霍然起身,眉峰如刀,眼中威严顿生。
他虽年迈,步履却未显迟滞,几步便至班超面前,衣袖带风,烛影随之急晃。他俯身拾起那柄团扇,轻轻拂去尘灰,放回窦钰颤抖的手中,动作轻柔,却掩不住指节间隐忍的力道。
随即,他转向班超,目光如炬,似要穿透少年倔强的外壳,直抵其心:“你竟敢顶撞你娘亲?还道自己无过?”
他声音沉如古钟,一字一句敲在人心:
“你可知你娘亲今日几度晕厥?婢女扶她回房时,她攥着你的小衣不肯松手;你可知你爷爷奔走三十里,归家时靴底磨穿、唇干血裂,连马都累得口吐白沫?
你口口声声‘报国’‘封侯’,可国未召你,家先失你!忠义未立,孝道先亏——这便是你班氏子孙的志向?”
班超闻言,喉头一哽,眼中火焰微黯,似被冷雨浇了一角。他手指深深掐入掌心,指甲刺破皮肉,却浑然不觉疼。
他想辩解:
他并未真走远,他只是试一试自己的胆魄;他想说明:他已将剑悄悄归还,未曾真负家门。可话到嘴边,又被祖父那句“孝道先亏”压了回去。
他仍倔强地抿着唇,不肯低头,可眼睫却微微颤动,泄露了内心的动摇。
班稚见状,神色稍缓。他抬手,轻拍其肩,掌心温厚而沉重,如山覆顶,又似抚慰。他声音低沉下来,如夜风拂过老槐,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与慈悯:
“仲升,爷爷知你心高志远,不甘伏案。你五岁诵《孝经》,七岁驳乡绅,十岁题壁‘丈夫志四海’——这些,爷爷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泪眼婆娑的窦钰,又落回班超脸上,语重心长:
“然大丈夫立世,先立身,后立功;先全孝,后尽忠。你若真有雄心,何不先读通经史,练就韬略?
张骞出使西域,尚在宫中习胡语三年;卫青初为骑奴,亦曾侍奉平阳公主于内廷。英雄不问出身,却必经磨砺。
待朝廷有召,持节出塞,率师西征,岂不更显英雄本色?”
他缓缓蹲下身,与少年平视,眼中威严褪去,唯余一片苍老而深沉的期许:
“快,向你娘亲赔罪。发誓——此生再不私自离家,不令至亲悬心。记住,平安二字,重于封侯;娘亲一滴泪,胜过万古名。”
堂中烛火轻晃,映着少年紧攥的拳头,指缝间渗出血丝;也映着他眼中挣扎的光——一边是热血沸腾的远方,一边是泪眼含悲的至亲。
那光,在忠与孝、志与情之间摇曳,如风中残烛,既欲熄,又不肯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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