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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彪见父亲班稚亲立阶前相迎,心头一热,如春冰乍裂,暖流直涌胸臆。
他急忙翻身下马,青骢马低嘶一声,缰绳垂落。他整衣趋前,袍袖拂过阶石,步履沉稳而急切,至父亲面前,深深一揖,额几触地:
“孩儿不孝,久违膝下,累父亲大人挂念!”
班稚拄杖上前,银须微颤,双手扶起儿子班彪,掌心温厚而有力。他凝视班彪面庞,见其颧骨略显清削,眼窝微陷,显是案牍劳形、思虑过甚,心中既疼且慰。
然目光却不由越过儿子肩头,落在那随后下马的青年身上。
但见其身长八尺,虽着素麻深衣,无华无饰,然腰背挺直如松,步履从容不迫。面如朗月,眉若远山,双目澄澈如秋水,唇角含敛而不卑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,迥异于寻常后生之浮躁或拘谨。
更奇者,其负笈之中隐有竹简碰撞之声,书囊鼓胀,似藏万卷;腰间悬一小铜浑仪,随步轻晃,显是精研天文历算之士。
班稚不禁朗声问道,声如洪钟,震得檐下风铃微响:“孩儿,你身后这位少年,气度不凡,究竟是何人?”
班彪侧身,神色恭敬,语带敬重:
“禀父亲,此乃会稽上虞贤士王充,字仲任。少负奇才,十岁通《论语》,十五览百家,博通经史,尤精天文、历算、诸子之学。
尝闭门著书,不交权贵,唯以穷理辨惑为志。此番随孩儿自洛阳来,实为慕我班氏家学渊源,特来拜谒,愿就教于父亲与孩儿。”
话音未落,王充已趋步上前,动作迅捷却不失庄重。他撩衣跪地,双膝触砖,行大礼如仪,额头轻点青石,声音清越而恳切:
“晚生王充,拜见郡守大人!久闻老大人清德峻节,治郡有方,刑简政清,民怀其惠。今日得瞻风采,实乃三生之幸。愿执弟子礼,恭聆教诲,以正所学,以明所惑。”
其声不高,却字字入耳,如金石掷地。阶前众人皆肃然动容——此非寻常寒暄,而是发自肺腑的敬仰与求道之诚。
班稚见其礼数周全,言辞恳切,眼中顿生嘉许,连忙俯身搀扶,力道虽弱,情意却重:
“快快请起!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啊!”他连说两遍,似怕旁人不解其意,又似自语感慨,“老夫虽退居林下,闭门课孙,然见天下英才如君者,犹觉心热,如饮醇醪,不觉年高矣!”
他转身向班彪,语气中满是欣慰,亦含深意:
“孩儿,贵客临门,岂可怠慢?快请入内奉茶!取我珍藏的蒙顶石花来——此茶采自剑南,得云雾滋养,正配得上仲任先生这等清雅之士。”
言毕,班稚亲自引路,虽步履微缓,却执意前行。窦钰携班固、班超随后相随。班固目露敬慕,暗忖:
“此人竟能令祖父如此礼遇,必非常人。”班超则悄悄打量王充腰间铜仪,心中嘀咕:“莫非他也懂星象?可曾推演过匈奴出没之期?”
一行人簇拥着王充步入堂屋。堂中陈设简朴,唯中堂悬一匾,上书“敦本务实”四字,墨迹苍劲,乃班稚亲题。案上香炉青烟袅袅,新沏之茶尚未凉。
春风穿庭而过,拂动帘帷,卷起几片槐花,悄然落于王充肩头。那铜浑仪在光下泛出幽微光泽,仿佛感应到此地文脉之盛,微微嗡鸣。
谁又能料,这位自会稽远道而来的少年,日后将以一部《论衡》横空出世,斥虚妄、破迷信、倡实证,震动两汉思想之天穹?
而今日,他不过是一位执礼谦卑、负笈求道的学子,踏进这扶风平陵的班氏老宅,却不知自己亦将成为点燃班氏兄弟命运之火的一粒星种。
堂屋之内,茶烟初起;堂屋之外,风云将起。
王充出身寒微,家无担石之储,幼居会稽陋巷,茅檐低小,风雨常侵。其父早逝,母织履以养,日仅一餐,常至“炊烟断而腹鸣如鼓”。
然其天资颖悟,七岁能属对,十岁通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邻里呼为“书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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