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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如注,天地浑然一色,雨幕如织,将耿府前院笼于一片苍茫水雾之中。檐溜如瀑,击打青砖,溅起碎玉千点;槐树低伏,枝叶承重,似亦不堪这天公怒意。
班彪立于廊下,眉心紧锁,袖中手指微颤——幼子班超,竟杳无踪影,已逾半个时辰。
他正欲命班固前去寻觅,话未出口,忽见两道身影策马破雨而来,马蹄踏碎积水,溅起水花如雪,直冲阶前。
那马通体雪白,正是“追风”,此刻鬃毛湿透,却仍昂首奋蹄,鼻息如雷;另一匹赤鬃烈马紧随其后,四蹄腾空,如火龙掠地。
耿恭浑身湿透,青衫紧贴脊背,发丝贴额,水珠顺颊滚落,却掩不住眼中灼灼光华,仿佛方才不是冒雨驰骋,而是浴火重生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顾不得整衣,急步上前,声音清亮如裂帛:
“大将军!此子——竟能于惊雷裂空、暴雨倾盆之际,单手控住那匹性烈如火的追风白驹!
马嘶如雷,他神色不改,缰绳稳如磐石!更奇者,马行至断沟边缘,眼看将坠,他竟以膝压鞍、腰力带转,硬生生勒马回旋三匝,毫发无伤!”
众人闻言,无不侧目。追风之烈,府中上下皆知——曾踢死两名驯马师,连耿弇亲试亦需双人协控。今日竟被一少年单手驯服?
班超亦跃下马背,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,滑过眉骨、鼻梁、下颌,汇入衣领。他抬手一抹,唇角犹带笑意,那笑非骄非矜,而是少年得志、心与马合的酣畅淋漓。
不料怀中一物滑落,“啪”地跌入泥水——竟是半卷《西域风土记》!
竹简微卷,墨迹被雨水洇开,依稀可见“玉门”“车师”“蒲类海”“伊吾卢”等字,旁有朱批小注:
“此地可屯田,彼处宜设烽燧。”
字迹清劲,显是班彪手笔,然夹页间另有蝇头小楷,笔锋锐利,却是班超所添:“若轻骑三千,出伊吾,袭匈奴右贤王庭,可断其臂!”
班彪心头一紧,此乃他密撰之稿,尚未示人,专为将来修史备边之用,竟被幼子私携而出,更擅自增补军略!
然未及责备,建威大将军耿弇已抚须大笑,声震屋瓦,连檐角铜铃也为之嗡鸣:
“好!好一个虎父无犬子!仲升竟能驯烈马于雷霆之下,又怀西域之志于胸中——真乃将种也!非但胆气过人,更有韬略在腹,岂是寻常少年可比?”
言罢,他亲自取来鎏金犀角杯,斟满琥珀色葡萄美酒。
此酒乃西域贡品,十年陈酿,酒液澄澈如融金,映着烛火如流动的霞光。他举杯向班彪,目光灼灼,似有深意:
“闻仲升善骑射,明日不妨令其与恭儿及诸子较艺一番,以观其才!若果真卓异,或可荐于朝廷,充任都护从事亦或司马——西域之事,正需此等文武兼资之士!”
窗外,一道电光骤然撕裂夜空,刹那照亮案头摊开的舆图——玉门关如龙首昂起,丝路蜿蜒如带,自长安西出,经敦煌、过楼兰、抵大宛,墨线在雷光中忽明忽暗,似活物游走,似血脉奔流。
班超立于阶下,雨水顺颊而下,目光却死死锁住那道墨线。恍惚间,杯中酒影摇曳,竟化作大漠孤烟、长河落日;驼铃隐隐,铁骑铮铮,仿佛有千军万马自酒液深处奔涌而出,旌旗猎猎,直指昆仑。
他胸中热血翻涌,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直冲云霄——那西域,那绝域,那未书之史、未勒之功,竟似已在召唤。
母亲窦颖的话忽又回响耳畔:“汝兄执笔,汝当执剑,班氏一门,文武相济,方不负太史公遗志。”
雷声再起,震彻天地,而少年眼中,已燃起不灭的烽火。
耿弇凝视其背影,低声对班彪道:“此子……不可久困于书斋。”
班彪默然良久,终是轻叹一声,指尖抚过那卷湿透的竹简,墨迹虽漶,志向愈明。
雨势未歇,而命运之轮,已在雷鸣中悄然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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