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歇,云隙微开,一缕月光悄然洒入窗棂,正照在那卷《西域图志》之上——墨线如河,蜿蜒向西,仿佛正引着两个少年,一个执笔,一个执剑,走向那尚未书写的历史深处。
14
三日之后,班氏父子辞别耿府,转赴马氏坞堡。
晨光初透,薄雾未散,车轮碾过官道,扬起微尘。遥望其地,但见高墙连绵,箭楼耸峙,飞檐如鹰瞵视,堡门如虎踞关。
马氏虽经新莽之乱,宗族凋敝,田产散佚,昔日荣光几成旧梦,然今日坞堡重修,气势恢宏,青砖垒砌,雉堞森严,堡前壕沟深阔,吊桥铁索铮然,俨然有重振先烈之志——非为炫富,实为自守;非为怀旧,实为图新。
伏波将军马援之侄孙马严,年方弱冠,却已袭家风,眉宇间英气勃发,目光如炬,身姿挺拔如松。
闻班氏父子至,亲出堡门相迎,未着华服,只一袭玄色深衣,腰束革带,足踏乌履,执礼甚恭,语气温和而庄重:
“司徒掾班公远来,马氏蓬荜生辉。叔父伏波公尝言:‘男儿要当死于边野,以马革裹尸还葬耳。’此志未酬,遗训犹在。
今得见班氏文脉传人,实乃晚辈之幸。”
言罢,深深一揖,动作干脆利落,无半分世家子弟的浮华做作,唯有将门之后的磊落与敬重。
入府后,宴设正堂。
堂内梁柱粗壮,悬青铜灯盏,火光摇曳;案上炙羊方熟,金黄酥脆,椒浆辛烈,酒香氤氲,肉脂滴落炭火,滋滋作响,香气四溢,令人垂涎。
此非寻常宴席,而是马氏以军中礼仪待客——大块肉、烈酒、粗陶碗,豪迈而不失礼数,恰如伏波将军当年“堆金买骏骨,不如一腔热血”的风骨。
班超执匕割肉,大快朵颐,炙香满口,齿颊生津,心中畅然,几忘身在豪门。他素厌繁文缛节,反喜这般直率坦荡,吃得酣畅淋漓,连鬓角汗珠亦不拭。
忽而,邻席几位马府宾客低语传来,虽压声细语,却字字入耳,如针扎心:
“……窦府近日闭门谢客,似有大事将起;西域商道屡遭羌胡劫掠,驼队十不存一,西疆百姓流离失所,饥寒交迫。
陛下夜不能寐,常于宣室,独坐至五更,忧心如焚。我等身为臣子,竟无一策可献,实乃惶恐……”
班超手中匕首一顿,肉香犹在唇齿,心却骤然沉静。他缓缓放下银匕,目光投向窗外——暮色苍茫,天际云低压城,似有风沙将起,又似战鼓隐鸣。
“西域安,则中原定;西域乱,则边患生。”
他心中默念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空带——那里本该悬剑,如今只余一道浅痕,却是他志向的印记。
他想起那日暴雨中与耿家小郎君耿恭驰骋风雨的追风白驹,想起舆图上蜿蜒如龙的丝路,想起《西域风土记》中洇开的墨迹,更想起母亲窦钰常常叮咛的那句话:
“汝兄执笔,汝当执剑。无论笔剑,皆是朝廷重器,不可或缺。”
此非边陲小事,实乃国之命脉。若无人挺身而出,岂非坐视黎民涂炭、社稷动摇?
堂上笑语依旧,觥筹交错,酒香未散,而少年心中,已悄然燃起一簇火——那火不为功名,不为富贵,只为那万里之外,孤烟下的百姓,与未书之史、未靖之边。
马严似有所察,举杯向班超,目光如电:“仲升兄,可愿随我登堡楼一观?”
班超起身,拱手应诺。二人并肩而出,步履铿锵,踏过青石阶,登上箭楼。
暮色四合,关中大地尽收眼底。西望,玉门方向,天边一抹赤霞如血,似烽烟未熄;北眺,渭水如带,静静流淌,载着千年兴亡,奔向未知的远方。
风起,吹动两人衣袂,猎猎如旗。
马严低声道:“我马氏虽衰,志未灭。若朝廷有意复通西域,马严愿为先锋,虽死无悔。”
班超凝视远方,良久,只答一字:“同。”
二字未出,心意已通。
楼下宴席喧哗渐远,唯余风声、心跳,与那即将席卷天下的风云,在无声酝酿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lolo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