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问如种子,已悄然埋入太学青衿之心,静待风雨,破土而出。
而窗外,柳絮纷飞,似为那离去的少年铺就一条无形之路——通向玉门关外,通向万里边尘,通向一段尚未书写的汉家烈烈风云。
16
兰台阁内,月华如练,自雕花窗棂筛落,在班固青衫上织出斑驳竹影,恍若史册残页浮动于夜色之中。
阁中无风,唯烛火轻摇,博山炉内沉香微燃,青烟袅袅,与窗外槐花清气交融,氤氲成一缕似有若无的幽思。
案头堆叠竹简如山,麻纸散落其间,墨迹未干,字字如骨,皆是两汉兴替、忠奸贤愚之痕。
他独对孤烛,正校勘《汉书·艺文志》,烛泪沿博山炉缓缓滑落,滴于案头竹简,凝成琥珀色珠,映着“纵横家”三字,幽光浮动,似有苏秦佩六国相印、张仪连横破纵之影在墨痕间游走。
朱笔轻移,正游走于篆隶变体之间,辨其讹舛,析其源流——此处“从横”误作“从衡”,彼处“鬼谷”脱“子”字,皆需一一补正。史笔如医,一字之差,或致千古之谬。
忽闻门轴轻响,吱呀一声,似携塞外风沙之粗粝,破开这方静谧。
班超拎一酒瓮,闪身而入。
玄色短打微敞,露出内里粗布中衣,衣襟上沾着市井酒肆的脂粉气与胡麻酒香,发梢微乱,额角尚有汗珠未干,显是刚从西市坊间沽来。
怀中酒坛泥封犹湿,水珠沿坛壁滑落,在青砖上洇出深色圆点,如边关急报上的血印。
他单足一勾,拖过紫檀圈椅,却并不坐,只盘膝落于兄长班固案前,动作利落如鹰栖枝。腰间短剑穗头玛瑙红如凝血,在烛光下灼灼刺目,剑鞘轻碰竹简,发出极轻一响,似战鼓余音。
他咧嘴一笑,声带三分醉意、七分促狭,眼中却无半分轻浮:
“孟坚兄长终日伏案,皓首穷经,奋笔疾书,岂不闻太学近日传言乎?”
班固未抬眼睑,朱笔微顿,在“纵横家”条下“苏秦、张仪”处圈出一处讹字——原作“张义”,实应为“张仪”,笔锋一转,朱圈如环,如锁住千年谬误。
竹简微响,惊得烛火“噼啪”一爆,火星四溅,映得他眉宇如刀刻。
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诫,如父训临耳:
“可是傅毅作《七激》,讽喻朝政,触怒权贵?我辈人微言轻,切勿妄议朝政,徒招祸端。还是专心典籍,莫谈国事为好。”
此言一出,阁内骤然沉寂。
连月光也似凝滞,竹影不动。
烛影摇曳,映得班超眉宇忽明忽暗。他凝视兄长班固低垂的侧脸——那轮廓清癯如削,眼下青黑未褪,指节因久握朱笔而微凸,袖口墨渍斑斑,如血如泪。
他知道,兄长班固非怯懦,实乃深知:史笔可载千秋,亦可招杀身之祸。祖父班稚、父亲班彪呕血修史,终未竟全功,便是前车之鉴。
笑意渐敛,班超只将酒瓮,轻轻置于案角,泥封上的水珠,悄然滑落,如一滴未出口的叹息。
良久,他低声问:
“若史不记边患,谁记将士白骨?若笔不书烽烟,谁警庙堂酣梦?”
班固笔尖一顿,墨滴坠落,在“纵横家”末尾洇开一朵黑花,如未竟之问。他未答,只将朱笔搁于砚池边缘,轻声道:“酒凉了。”
班超默然,伸手揭开封泥。胡麻酒香霎时弥漫,混着月光、墨气与少年未熄的热血,在兰台阁中静静流淌——
一为文心,一为武胆;一守青简,一赴边尘。兄弟二人,各执一端,却共担一国之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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