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墨如毒蛇出穴,蜿蜒窜过简面,顷刻吞没“以夷制夷、以战养兵”八字。墨迹肆意漫漶,如黑潮噬日,将锐利之策化为污浊废纸。那墨非墨,实乃权贵之手,以无声之暴,扼杀未出鞘的剑。
监试博士李戡,立于堂侧,素以“清正”自诩,此刻眼角余光掠过阴棠袖口——金线螭纹盘绕,正是阴氏五侯私织之记,非天子所赐,乃僭越之证。
他心头了然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,却不动声色。拂袖转身,冷冷抛下一句,声不高,却如冰锥刺骨:
“建武皇帝早就严令,不许臣属谈论兵势。什么时代了,还谈什么以夷制夷、以战养兵?迂阔之论,徒乱国政!”
话音未落,堂外忽爆一声怒吼:
“竖子敢尔!”
田虑双目赤红,如怒狮腾起,竟欲冲入考堂。
他本在宫墙外守候,闻内中喧哗,心知有变,热血上涌,哪顾得禁令?
羽林卫早有准备,如狼似虎扑来,铁甲铿锵,长戟横拦。他挥臂格挡,却被数人死死按在宫墙之外,粗布衣襟撕裂,肩头撞上石阶,血渗而出。
他挣扎咆哮,声震瓦砾:“放我进去!那是我兄弟的命啊!”却终被拖入尘埃,拳打脚踢,无人理会。
徐干怀中紧抱一卷《盐铁论》注解,那是他三月心血,逐字校勘,旁征博引,连夜灯下熬得双眼通红,只为今日一献。
此刻却被监吏一把夺过,冷笑:
“商贾之后,也配论国是?”
话未毕,双手一扯——“嗤啦!”纸帛撕裂,竹简散落,墨字纷飞如雪。他双手微颤,欲拾又止,素来挺直如松的脊梁,竟佝偻如田间老农,眼中光亮寸寸熄灭,只剩一片灰烬般的空洞。
三人被驱逐出鸿都门,踉跄立于阶下。日头惨淡,浮云蔽日,连天光也似不忍直视这寒士之辱。宫门巍峨,朱漆如血,映出他们褴褛身影,渺小如蚁。
班超一言不发,只默默引着二人前行。
路过街角当铺,他忽驻足,自怀中取出那枚仅存的玉佩——母亲所赠,螭纹温润,曾分三瓣,今仅余其一。
玉身尚带体温,是他贴身藏了三年的念想。他递入柜中,声音低哑:
“换三碗黍粥。”
掌柜掂量玉佩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却只慢悠悠道:“破玉一块,值三文。”
班超不争,点头。
热气微薄的黍粥端出,米粒稀疏,汤水浑浊,却是此日唯一温饱。他将最稠一碗推给田虑,轻声道:
“回吧。这里没有我们的机会。天子口称‘不拘一格,广招贤士’,不过是粉饰太平,堵天下寒士之口罢了。”
田虑捧碗,手抖如筛。粥未入口,泪先落碗。
忽地,他暴起一拳,狠狠砸向道旁古槐!
“砰!”树皮迸裂,木屑混着血珠簌簌而落。他仰天怒吼,声裂长街:
“读书!读书!读他娘的腐儒经书!早知这功名是狗屁,不如当初在扶风,跟阴氏那群孙子拼个你死我活,也落得个痛快!”
吼声在空巷中回荡,撞墙折返,却无一人应答。行人匆匆,掩面而过,唯恐沾染“逆气”。
唯有风过槐枝,沙沙如泣,似为这被弃的才志,悄然送葬。
班超低头,看着手中稀粥,热气氤氲,模糊了视线。他未流泪,却比哭更痛。
徐干蹲下身,拾起一片撕碎的《盐铁论》,指尖抚过“民为邦本”四字,墨迹已污,字形难辨。
三人静立风中,如三株被雷劈过的树——枝断,根犹在;叶落,志未焚。
鸿都门内,钟鼓悠扬,似乎听见新科举子,笑语盈盈;
门外,寒士无路,唯余一碗冷粥,半片残玉,与一颗不肯低头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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