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里面何人?”一声粗犷喝问劈开寂静,语气如铁,不容置喙,似非例行盘查,倒像猎犬嗅到血腥后的低吼。
班固喉头微动,强抑心悸,深吸一口气——那气冷如冰,直贯肺腑。他声音竭力平稳,却故意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惶然:“在下太学诸生班固,在此整理典籍。”
“可有异常?”
“并无异常,”他答得迅捷,语速略快,显出几分“受惊”之态,“只是这松脂灯爆了个灯花,吓了在下一跳。”
话音未落,袖口已悄然拭去额上冷汗,身子微侧,不动声色地以肩背挡住《鲁诗》简堆——那堆竹简静卧如常,墨香沉稳,却藏着他命悬一线的秘密:
父亲班彪焚而未烬的残稿、霍光得失之评、昭宣中兴之污……字字皆可成罪,句句足致灭门。
门外沉默良久。
那沉默比喝问更可怕——是审视,是掂量,是权衡是否破门而入、当场搜检。
班固屏息凝神,双手紧攥于袖中,指节泛白,指甲深陷掌心,以痛制颤。心跳如擂鼓,在胸腔中轰鸣不止,几乎要撞破肋骨,震碎这死寂书阁。
终于,那粗犷嗓音再度响起,却已转冷,如霜覆刃:
“继续巡查,莫要懈怠。”
铁鳞甲声渐行渐远,碾过积雪,咯吱作响,终至无声,如潮退去,留下满地狼藉的余悸。
班固浑身一松,双腿骤然失力,踉跄一步,险些跌坐于地。他扶案喘息,气息急促如风箱,冷汗早已浸透内衫,贴肤冰凉,仿佛刚从冥河边缘被拽回阳世——可魂魄尚在颤抖,未归躯壳。
然而,心未安,神未定。
那卷残简,如一枚深埋的火种,不知何人所遗,亦不知何人所窥。金吾卫来得如此之巧,是例行巡夜,还是……早已盯上此阁?若为巧合,何以停步于门前?若为试探,又为何未入?
自此,班固表面如常:
晨起诵经,夜归理简,与同窗论《春秋》褒贬,向博士问《洪范》九畴,举止无异,谈笑如故。
人皆道“孟坚勤学,愈见沉稳”,殊不知其心已如绷紧之弓,耳目四张,寸步留心。
他渐渐察觉,太学之中,多了几张陌生面孔——
或立廊下佯观《熹平石经》碑文,实则眼角斜睨藏书阁出入之人;
或坐邻席假意问学,言辞谦恭,眼神却如钩如刺,频频扫过他案头书简;
更有甚者,夜半伏于庑下,借月光辨认他归途所携之物。
那些人,衣饰虽杂,举止虽异,却有一共同之态:目光深处,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窥探与焦灼——非求知,乃索证;非敬贤,乃捕影。
那残简,竟似一块磁石,悄然引动暗流。
朝中权贵忌惮史笔如刀,外戚耳目惧其揭私,甚至宫中秘探亦闻风而动——因“霍光辅政”四字,从来不只是往事,更是今鉴。马防欲效霍氏专权,阴氏图谋边功封侯,若有人以史为镜,照出其僭越之形,岂能容之?
班固深知,自己已陷漩涡中心,退无可退。
这卷竹简,不只是父亲遗志的残片,更是一把钥匙——
开启的,或是班氏复兴之门,令《汉书》成而青史正;
或是满门覆灭之狱,使忠良绝而文脉断。
他必须找出真相。
是谁救下焚稿?
是谁将残简藏于《楚辞》?
又是谁,将消息泄露出去?
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,他须寻得盟友,藏好火种,甚至——主动出击。
夜深人静,他燃起一盏新灯,取素帛铺案,提笔写道:
“史不可隐,志不可夺。若天欲绝我,我以身为薪;若天尚存道,道必借我手。”
窗外,月照残雪,清冷如史眼。
而班固眼中,已无惧色,唯余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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