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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毫游走简牍,沙沙如细雨落尘,屋内唯此声与灯芯轻爆相和,一室静谧,似可容下千年文脉。
青灯如豆,映照班超侧影——眉骨高耸,目光沉静,指节粗粝却稳如磐石。案上摊开《西域图记》,山川城郭,皆以朱墨勾勒,胡汉交界处,密注小字:“车师后王部,金蒲城可屯。”
他正欲添注“涧水可固”四字,忽闻街巷外马蹄急骤,如鼓点裂空,踏碎黄昏宁静——非寻常驿传之缓步,乃八百里加急之蹄声,裹挟着血与火的气息,直扑陋巷,震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班超心头一紧,笔尖顿滞,墨点微洇,如心口突绽黑花。
他搁笔起身,步履未稳,门扉已“砰”然洞开——信使风尘满面,甲胄染泥,肩头箭创未愈,血渍斑驳,递上急札,声如裂帛,字字剜心:
“孟坚兄已于西京下狱,罪名私修国史,诏令即日收押郡邸狱,容后严审!廷尉周纡亲督此案,已遣缇骑四出,缉拿同党!”
班超如遭雷击,双目骤暗,天地旋转,屋梁似倾,脚下青砖仿佛裂开深渊。他踉跄一步,扶案方稳,却见砚台因手颤倾翻,浓墨泼洒,顷刻浸透半卷《尚书》。
墨色漫漶,如乌云压城,又似命运泼下的污迹,将“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”尽数吞没——圣贤之言,竟被这无妄之灾所污!
“孟坚兄长一生正直,与人为善,秉笔不阿,从不争竞于朝堂,何以无端罹此大祸?”他喃喃自语,声颤如风中残烛,眼中血丝密布,却无泪——男儿之泪,早已化为骨中钢,凝为刃上霜。
悲愤如潮,疑云如雾。
班超深知兄长班固性如松柏,志在青史,所撰《汉书》,字字求真,句句有据,从未妄议宫掖,更无影射今上。
昔年共读《太史公书》,兄长班固曾言:“仲升兄弟,史者,国之镜也。镜若蒙尘,则君不见过,民不见冤。”此志昭昭,天地可鉴。
此必奸人设局,以史为饵,以笔为罪!借“私修国史”之名,行诛心灭族之实。
幕后之人,或为外戚马防,忌其直书“外戚当慎”;或为权阉周纡,惧其揭发“流寇构陷”之谋。惧其直笔照奸,故先下手为强!
班超猛然攥拳,指甲深陷掌心,血痕隐现,却浑然不觉痛楚。胸中唯有一念,如铁如火,焚尽犹豫:
——赴长安!救兄长!
班氏三代著史之志,不可断于今日;
父祖未竟之业,岂容毁于囹圄?
祖父班稚校书石渠阁,手抄万卷,夜燃藜杖;父亲班彪续《史记》而忧国,临终握简,嘱曰“直笔勿曲”;兄长班固承遗志而修《汉书》,十年闭户,青丝成雪——此非一家私事,乃天下公器!
若史笔因畏祸而折,青史因权势而篡,则忠良永埋,奸佞横行,汉室何以为鉴?
班超疾步至墙角,掀开破席,取出一柄短剑——剑鞘斑驳,刃口微钝,却是当年投笔从戎时所佩,鞘底刻“义不负心”四字,已磨得发亮。
又从床底拖出旧革囊,塞入干粮、铜钱、半卷《西域图记》,动作迅捷如鹰,腰带一束,肩囊一挎,如战士披甲。
转身欲走,目光却落在案上那卷被墨污的《尚书》上。
他顿住,缓步回身,轻轻拾起,以袖拭去浮墨,低声如誓,字字如钉:
“圣言可污,不可毁;
史笔可囚,不可折。”
窗外暮色四合,天边残阳如血,染红洛阳东市屋脊。
班超束发整衣,佩剑于腰,推门而出,身影没入长街尘烟。行人如织,商贩叫卖,无人知此布衣男子,正踏上一条九死一生之路——
无诏擅离戍所,可斩;
私闯京畿重地,可囚;
若遇“流寇”伏兵——实乃廷尉所遣——可杀,且不留尸。
但他不在乎。
兄在狱中一日,他便不能安坐一刻。纵前路是刀山火海,是缇骑罗网,是马防伏兵,
他亦要去!
因为他是班超——
兄著史,弟执剑;史若危,剑必出。
夜风卷起他褴褛衣角,如战旗初展,猎猎作响。
而远方长安,牢狱深处,班固似有所感,忽于梦中低语,声如游丝:
“仲升,昭妹……勿来。”可惜,誓言已发,脚步已启。
班氏一门,从来不是退让之人。风起洛阳,剑指长安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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