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银纱,自斑驳窗棂间悄然泻入,轻笼班固瘦削肩背,似天地垂怜,为这孤忠史笔披上一层薄薄素缟。
他正伏于草席,脊骨微弓,以指为笔,蘸血为墨,在囚衣襟上续写《匈奴列传》。
指尖早已磨破,血珠自裂口缓缓渗出,滴落衣襟,洇开一圈又一圈暗红——如暗夜中绽放的曼珠沙华,妖冶而肃穆。
非为哀艳,实乃以命书史,以血铭志。字迹虽歪斜,却力透布帛,每一划皆含铁骨铮铮,每一捺皆带风沙万里。
忽见黑影去而复返,破窗而入,如夜枭掠空,无声无息,却带起一阵寒风卷地。
班固心头剧震,手中“笔”一顿,指尖微颤,一滴血珠自指端滑落,“嗒”一声轻响,坠于衣襟,洇出更深的红,如心口骤裂,又似命运在此刻撕开一道缝隙。
“仲升?!”
他喉头哽住,声音低哑如裂帛,惊疑与狂喜交织,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人。三年未见,弟弟班超竟真敢闯入诏狱劫狱?
他目光急扫其身——玄衣染尘,靴底带泥,眉间风霜如刀刻,眼中却燃着不灭之火。是真是幻?抑或临死前的幻梦?
与此同时,诏狱东厢,廷尉属官周侃自梦中惊醒,冷汗涔涔,湿透中衣。
他本梦见自己立于朝堂之上,手捧班固所著《汉书》,受天子嘉奖,忽见书页尽化灰烬,火舌腾空,直扑面门!
惊呼未出,人已坐起。
窗外鸦鸣突起,三声凄厉,如丧钟撞响。他似觉地底微震,砖缝簌簌落灰,心头猛然一紧,如被无形之手攥住肺腑,喘不过气。
未及整衣,他赤足披袍,踉跄奔出,衣带拖地,发冠歪斜,口中急呼:“有贼!速闭狱门!快!快!”
呼声未落,狱卒已乱作一团,铁链哗啦,火把骤明,人影幢幢如鬼魅奔走。
而班超自马厩方向疾奔而来,足踏枯叶,声如裂帛。
落叶在他身后翻卷飞扬,如无数被命运撕碎的蝶翼,纷飞于寒夜之中。他身形如箭,肩背绷紧,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。
寒鸦惊起,扑棱棱冲入夜空,凄厉长鸣划破寂静,似为这场生死突围敲响警钟——此非寻常越狱,乃是以命搏史,以血换天!
月光下,兄弟相望,一瞬无言。
班固眼中血丝密布,却亮如星火;班超气息粗重,却稳如磐石。二人之间,不过数步之遥,却似隔了千山万水、三年冤狱、一族存亡。
血未干,史未绝,路未尽——
风暴,已然临门。
远处,火把如龙,蜿蜒逼近;近处,铁门“哐当”一声,已被廷尉属官周侃亲自锁死。更鼓未歇,五更将尽,天边微露青白,晨光将至,而黑暗最浓。
班超咬牙低语:
“孟坚兄长,随我走!北墙根下有地道,通废井,井外便是护城河——徐干、田虑诸兄弟,已在对岸接应!”
班固未答,只将手中血衣迅速卷起,塞入怀中,动作虽缓,却稳如执简。他望了一眼墙上未刻完的“匈奴”二字,眼中闪过一丝痛惜,却终未回头。
就在此时,甬道尽头传来怒吼:“贼在西牢!放箭封窗!”
箭镞破空之声,如雨点般袭来。
班超一把拽住兄长班固手腕,低喝:“低头!”
二人伏身滚入墙角阴影。
一支羽箭“夺”地钉入方才班固所坐之处,箭尾犹颤,血衣一角被风掀起,露出半行血字:
“单于虽强,终为汉臣。”
月光映照,字迹如泣如诉。
而兄弟身影,已没入地道幽深,如史笔隐入云烟,待他日重见天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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