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,此问非关荣辱,实系生死。若帝心疑其讽议朝政,则兄班固必死,稿必焚,族必倾;若帝念其继史之志,则或有一线生机,可续青简于乱世。
明帝刘庄端坐御榻,冕旒垂珠,面如古玉,神情莫测。
指尖轻抚案头一叠书稿——正是从兰台诏狱搜出的班固手迹残页,纸页微潮,犹带阴冷湿气,墨色斑驳,间有血渍点点,如梅花落雪。
他凝视良久,忽而眸光微动,忆起十二岁那年,于建武宫中初读《史记》,先帝光武帝抚卷长叹:
“此真史家绝唱,无韵之离骚!”
彼时烛影摇红,父子共论陈汤“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之豪言,少年热血沸腾,立志效法前贤,光耀汉室。
那时他尚信,史笔可载千秋,忠魂可照汗青。如今身为天子,执掌生杀,却不得不思:史笔之下,可有刀兵?直书之中,可藏讥刺?
如今,面对阶下布衣班超,明帝心中波澜暗起:
班氏一门,究竟是秉笔直书、继太史公之志的忠良?抑或借修史之名,讽刺执政皇亲国戚,行讽议之实,妄测朝纲?
他微微眯眼,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疑云——既惜其才,又惧其笔;既慕其志,又疑其心。
“叩。”
明帝轻叩手中玉如意,声如磬鸣,清越而冷。
两名黄门侍郎应声而入,抬进一架素绢屏风,其上密密抄录历代史论,自《春秋》微言大义,至《史记》究天人之际,字字如针,句句如鉴。
屏风立于御座之侧,光影交错,似在提醒:史笔如镜,照君亦照臣。
明帝伸手抚过身旁漆盒,盒面冰裂纹如蛛网细密,似岁月之痕,亦似权谋之网。盒中所藏,乃近臣密奏,言班固“私录边事,交通外夷,图谋不轨”。
他指尖停顿片刻,忽而手腕一扬,将一枚玉珏掷向金砖——
“锵!”
清越之声骤起,如裂金石,在殿中久久回荡,震得梁上尘灰微落,连蟠龙金柱似也为之一颤。
“班超!”天子声起,不高,却如寒泉击玉,字字透骨,“尔等兄弟姊妹,一介布衣,竟敢效燕赵悲歌之士,犯禁劫狱;又敢诣阙上书,直面天子,申冤陈情——好大的胆子!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班超低垂的眉宇,见其衣虽粗麻,却整洁无垢;发虽散乱,却束以竹簪——那簪上刻“修史”二字,虽远隔十步,明帝竟似能见。语气忽缓,几近喟叹:
“汝兄书中论霍光辅政,持论持正,与朕少时读《盐铁论》所思,竟有暗合之处。‘光知时务之要,承奢侈之后,务农重谷,百姓充实’——此语深得治本之道,非俗儒所能道也。”
然话锋陡转,声色俱厉,如雷霆炸裂:
“然尔父子兄弟,私修国史,未奉诏命,擅纂朝典——此乃大忌!国史者,天子之史,非一家之言!尔可知道,私修国史,该当何罪?尔等——可知罪否?!”
呵斥如雷,震得殿角铜鹤微颤,鹤喙所衔香炉轻晃,青烟缭绕如乱云。
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仿佛骤然收紧,如天罗地网,将班超困于方寸之间。群臣屏息,连呼吸都似被冻结。
而他,膝前《霍光传》静卧如刃,未答一字,却已以沉默为誓。
他知道,此刻多言反赘。若辩,似狡;若哭,似懦;唯以静对怒,以默承疑,方显班氏风骨——史可焚,志不可夺;身可囚,笔不可屈。
殿内死寂,唯余香烟袅袅,如史魂盘旋。
而那枚玉珏,仍躺在金砖之上,清光未散,
似在等待一个答案——
是罪,还是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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