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过残垣,墨蝶纷飞,那朵干枯的槐花,静静躺在《汉书》残页之间,如一枚未寄出的信,如一段未说出口的别离。
远处,乌鸦振翅,掠过断梁,一声长鸣划破寂静,似为这重逢的荒诞,添上一笔苍凉注脚。
班超缓缓俯身,拾起那卷书,动作极轻,却极稳——仿佛在拾起的,不是书,而是自己那颗被旧日温柔刺穿的心。
永平五年(62年)三月三日,上巳佳节。
洛水之滨,暖风如醺,柳絮纷飞似雪,漫天轻扬,织就一帘朦胧春梦。水波潋滟,映着两岸桃红柳绿,也映着游人如织的笑语喧阗。
士女踏青,文人修禊,琴瑟相和,酒卮交错,处处皆是春意盎然、人间熙攘。曲水流觞处,羽觞随波,吟哦不绝;桃林深处,贵女嬉戏,环佩叮咚,笑语如珠玉滚落青石。
然而马蕊儿独坐水畔秋千架下,已屏退左右侍女。
她不赴曲水流觞之宴,亦不入贵女嬉戏之群,只择此僻静一隅,似有意避世,又似静待某人——
那“某人”是谁,连她自己亦不敢深究,只知心口微跳,目光频频投向槐林小径,仿佛在等一阵风,或一个影。
她着一袭淡绿轻纱裙,薄如蝉翼,随风轻扬,恍若碧波初生,又似新柳拂水,衣袂飘然间,竟与洛水烟波融为一体,分不清是人入画,还是画生人。
青丝未束高髻,只松松挽于脑后,发间一支金镶玉步摇随风微颤,玉珠轻碰,叮咚如私语,似在替她道出那藏于心底、不敢言说的心事——
那心事,关乎一个名字,一段旧约,一场早已被权势碾碎却未曾真正遗忘的童年美梦。
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春水藏星,唇未点朱而自红,笑未出口而先羞——正是桃李年华最动人处,既非闺中娇弱,亦非宫苑妖娆,而是介于天真与世故之间,那一抹将醒未醒的春色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蝶纹——那针脚,竟与十二年前扶风乡塾外她亲手缝给班超的香囊毫无二致,只是如今,再无人识得这隐秘的呼应。
马蕊儿赤足踏上秋千板,绣鞋轻点,秋千便悠悠荡起。
裙裾飞扬,如绿蝶振翅,掠过草尖,拂过花影。风过处,柳絮沾衣,桃花落鬓,她仰面轻笑,笑声清越,似银铃坠玉盘,惊起水鸟一双,掠过洛水,飞向云天。
那笑声里,有无忧,有试探,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孤寂——仿佛这满城春色,皆不及一人回眸。
秋千越荡越高,她裙带飘然,足尖微扬——那绣鞋不经意间,竟掠过一旁石桌上摊开的竹简。
竹简泛黄,墨迹苍劲,正是班超日夜誊录的张骞《西域风物志》。鞋尖轻擦简面,留下一道浅浅印痕,如风过水面,似无心,却有痕。
那痕不深,却恰落在“大宛有汗血马,日行千里”一句之上,仿佛命运以足为笔,悄然点染了他未来的征途——那马,终将载他出玉门;那路,终将通向燕然勒石。
班超正立于不远处槐树下,手中狼毫未干,目光却早已被那秋千上的身影牢牢牵住。
他本欲抄录残卷,却自她出现那一刻起,笔便悬空,心已远驰。他看见她赤足荡风,看见她笑靥如花,也看见那绣鞋划过自己心血所书的竹简——那一瞬,他心头微紧,指尖几欲攥断笔杆,却终究未上前,亦未言语。
他知道,那道印痕,抹不去,亦不必抹。
正如她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——自扶风到洛阳,自童稚到及笄,早已深如刀刻,融进骨血。
她曾是他少年梦中最柔软的一角,如今虽披金戴玉、言语带刺,可那秋千上的一笑,仍让他恍惚回到槐树下的午后,蜜饯在口,纸鸢在天,世界不过方寸之地,而她,便是自己的全部。
柳絮依旧纷飞,洛水静静流淌。
秋千上的少女不知,那石桌后的少年,正以目光为笔,将她此刻的灵动,写进自己尚未启程的西域长卷里——不是史书,胜似史书;不是传奇,却注定成传奇。
他将在玉门关外的风沙中,想起她赤足踏板的模样;他将在疏勒城头的月夜里梦见她鬓边桃花;他甚至会在某夜篝火旁,对将士低语:“我曾见过一个女子,笑起来太过迷人,能让洛水停流。”
而此刻,她仍在荡着秋千,裙裾翻飞如蝶,全然不知,自己已成了他万里征途上,最温柔的乡愁。
远处,琴声悠扬,酒令喧哗;近处,唯有风过槐枝,叶影婆娑,如时光低语,见证这一场无声的重逢——
她荡她的秋千,他守他的竹简,中间隔着一池春水,也隔着一生未说出口的“仲升兄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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