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未再推辞,只低声道:
“此刃既出,我必不负。”
耿媛唇角微扬,眼中星光乍现。
风过处,黄沙漫天,而西域之路,已在刀光与目光交汇处,
轰然开启。
14
此时,耿家部曲耿希,抱臂而立,眉目冷峻,声如裂帛,骤然喝止:
“主子万万不可!家主有严令——市井鼠辈,休想攀附将门!如此贵重之物,岂能轻授卑贱之人?”
话音如刀,直刺人心。
那“卑贱”二字,似淬了毒的箭镞,穿透市声喧嚣,狠狠钉入班超胸膛。他袖下玄铁护腕微响——此腕乃兄长班固所赠,内刻“持节”二字,日夜不离,是他唯一不肯典当之物。
臂上麻衣补丁层层,洗得发白,却仍难掩寒素之色。班超身形未动,脊背却似被那“卑贱”二字狠狠抽了一记,心口骤然一缩,如坠冰窟。五脏六腑皆冷,唯指尖灼热,几乎要燃起火来。
班超强抑翻涌气血,面上不动声色,只缓缓抬手,将那嵌宝匕首推回案上。
刀鞘与木案相碰,发出沉闷一响,似他心弦崩断之声,又似旧梦碎裂之音。那狼纹在日光下依旧狰狞,獠牙毕露,仿佛在嘲笑他的退却,亦在质问他的懦弱——你既志在绝域,何惧人言?你既心藏山河,何畏门第?
“多谢媛儿好意。”班超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铁,砸在黄沙之上,不留余响,“某虽贫,不食嗟来之食。只要班超手还在,就饿不死——亦不需要人,施舍怜悯!”
最后一句,几近咬牙而出。
非是怨她,而是恨这世道,恨自己无力挣脱这寒门枷锁,更恨那部曲一句“卑贱”,竟让他连接受真心的资格都似被剥夺。
他宁可饿死,也不愿被人指为“攀附”;宁可孤行,也不愿她的清誉因他蒙尘。
话落,他转身便走,步履如风,决绝如断刃。
可那背影绷得笔直,肩胛微颤,分明是强撑着不回头——他不敢看耿媛。只因他知道,只要一瞥见她眼中那抹凄楚与委屈,他筑了多年的堤防,便会轰然溃散,再难自持。
他怕自己会冲回去,握住她的手,说“我受”;他怕自己会跪下来,求这世道给一条生路。
可他不能。西域之路,本就是孤途,若连尊严都失了,还拿什么去持节、去立信、去面对万里黄沙?
耿媛怔立原地,泪如雨下,终是掩面奔去,裙裾翻飞,如折翼之鸟掠过黄沙。
她未哭出声,唯肩头剧烈起伏,显是咬唇强忍——那痛不在眼,而在心;那泪不在面,而在魂。那鹅黄衣袂在风沙中渐成一点模糊残影,最终没入西市深处,如星坠渊,再不可寻。
耿希冷笑一声,上前收刀,却被胡商特拉斯拦住:
“此刀既已拍案,便是交易之物,按市律,不得反悔。”
耿希怒目圆睁,手按腰间短戟,却终究不敢在天子脚下动武,只得狠狠瞪了班超背影一眼,拂袖而去。
西市风沙呼啸,卷起尘土与碎叶,在空荡街巷间呜咽盘旋,似为这一场情义与尊严的撕裂,奏响一曲无词悲歌。
驼铃远去,人声渐寂,唯余那柄匕首,静卧案上,狼纹狰狞,映着残阳,也映着两个少年,被门第生生斩断的前路。
班超走出百步,忽觉袖中一物微坠——低头一看,竟是方才耿媛塞入他袖袋的一枚铜符,刻“伊吾”二字,边缘已被她掌心磨得温润,如玉生光。
他握符良久,指腹摩挲那“伊吾”二字,仿佛触到她未出口的誓言,亦触到金蒲城头的烽烟。
他终未取出,只将之深深藏入怀中,贴着那枚赤玛瑙珠——一为母心,一为君志;一系故园,一指西域。两物相贴,如心与志合,如情与义融。
风沙扑面,他昂首前行,背影孤绝,却未佝偻。他知道,今日拒的不是匕首,而是命运设下的温柔陷阱;他守的不是尊严,而是未来某日,能以平等之姿,
亲手为她佩上汉家凤冠的资格。
夕阳西下,黄沙漫道,而他的脚步,比刀锋更硬,
比誓言更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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