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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童的饺子铺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。说是铺子,其实就是自家院子开了个门脸,门口挂着一块木板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陈记饺子”四个字。毛笔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
陆怀舟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木板。
“他写的?”沈昭问。
“嗯。”
“真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告诉他?”
“不告诉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发现陆怀舟变了——不是变了一个人,是原来的那个人回来了。话还是不多,但那些“嗯”里面有了东西。不是敷衍,是某种更柔软的什么。
院子门开着。里面有一个石桌,四个石凳,桌上放着一盆洗好的菜。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石凳上择菜,肚子很大——怀孕了,看起来六七个月了。她抬头看见门口的几个人,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找谁?”
“陈童。”陆怀舟说。
“他出去了。买肉去了。今天要包饺子。”女人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同僚。”陆怀舟说,“钦天监的。”
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哦!您就是陆大人吧?陈童老提起您。说您吃了他七年饺子,从来不夸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您今年一定会夸他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女人笑了。“您这人话真少。陈童说得对,跟您说话像跟墙说话。”她转身朝屋里喊,“娘!陈童的同僚来了!就是那个陆大人!”
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背佝偻着。她眯着眼看陆怀舟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就是陆大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陈童那小子天天念叨你。说你是他在钦天监最好的朋友。”老太太笑了,露出缺了牙的牙龈,“他哪有什么朋友啊。就你一个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
“他老说,‘娘,大人今天又吃白粥了。七年了,天天白粥。他也不腻。’”老太太学着陈童的语气,学得不像,但很暖,“我说你管人家吃什么呢。他说‘我心疼大人’。”
沈昭站在后面,鼻子酸了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老太太朝巷子口看了一眼,“那不是吗?”
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。二十多岁——不,三十出头了。比陆怀舟记忆中的陈童老了一些。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,眼角有了细纹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手里提着一块猪肉,哼着歌,步子很快。
他看到陆怀舟的时候,猪肉掉地上了。
“大……大人?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这个人在第一章就死了。挂在门梁上,脖子折成不可能的角度。但他活了。他活了六十年,娶了媳妇,生了娃,开了饺子铺。他等了六十年。
“大人!”陈童跑过来,跑到一半差点摔倒,鞋跑掉了一只,“大人您回来了!您真的回来了!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您没事吧?受伤没有?裂隙里危不危险?我听说——”他停住了,因为他看到了陆怀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不是空的。有光。很小的光,像蜡烛,但亮着。
“大人,您眼睛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光了。”陈童说,“以前是空的。现在有光了。”
陆怀舟没有回答。
“对了对了,饺子!”陈童弯腰捡起猪肉,拍了拍灰,“我包饺子!芹菜猪肉馅的!大人您等着,很快的!”
他冲进院子,差点撞到他媳妇。他媳妇扶着肚子骂他:“你慢点!撞到我儿子了!”
“儿子?你怎么知道是儿子?”
“我猜的。”
“那我也猜——女儿!”
“你跟我唱反调是不是?”
“不敢不敢……”
陆怀舟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抽搐——是笑。很小的笑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,大概两毫米。但沈昭看到了。
“大人在笑。”沈昭凑到沈映寒耳边,小声说。
沈映寒也看到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陆怀舟的侧脸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眯着,嘴角翘着。八百年前,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就是这个表情。
她等了八百年。等到了。
陈童的饺子包得很快。不是一个人包——是全家人一起包。他媳妇擀皮,他娘包馅,他负责煮。他一边煮一边喊:“大人,您坐!别站着!娘,给大人倒茶!”
陆怀舟坐在石凳上。石凳很硬,但他坐得很稳。沈映寒坐在他旁边,沈昭坐在对面。周大和禁军的人站在院子外面——他们说不打扰。
饺子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。碗是粗瓷碗,边上有缺口。饺子有大有小,有的捏得很好看,有的歪歪扭扭。皮还是厚。但一个都没煮破。
“大人,尝尝!”陈童站在旁边,搓着手,“这次我少放了盐。上次您说咸。”
陆怀舟夹起一个饺子。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
“怎么样?”陈童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陈童笑了。笑得很开心,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。“大人,您这次没说‘还行’。您说‘好吃’。七年了,您第一次说好吃。”
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
陈童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笑着说:“大人,您变了。您以前不会夸人的。”
“以前不会。”
“现在会了?”
“嗯。”陆怀舟又夹了一个饺子,“因为以前没有感觉。现在有了。”
陈童不懂这句话。但他看到陆怀舟吃饺子的样子——不是以前那种机械的咀嚼,是真的在品尝。每一口都嚼很久,咽下去之后会停一下,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。
“大人,您慢点吃。有的是。”
“嗯。”
沈映寒也夹了一个。咬了一口,愣了一下。“好吃。”
“对吧!”陈童更开心了,“我包了十五年了!方圆十里,最好吃的饺子!”
“吹牛。”他媳妇在屋里喊,“上次张大叔说咸了,你还不高兴。”
“张大叔口味重!他吃什么都觉得淡!”
“那你也不能跟人家吵架啊。”
“我没吵架!我就是……解释了一下!”
陆怀舟听着他们拌嘴,又夹了一个饺子。
这是第八个了。他吃了七年白粥,每顿一碗。今天他吃了八个饺子,还在夹。
“大人,您别撑着。”沈昭说。
“不会。”
“您都吃八个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昭不说话了。他看着陆怀舟吃饺子,忽然想起备忘录上那句话——“告诉陈童,他的饺子其实很难吃。但每年冬至,我还是想吃。”
他笑了。这个人,八百年前就不会说人话。八百年后还是不会。明明是喜欢,非要说“其实很难吃”。明明是感动,非要说“还行”。明明是等了八百年,非要说“不记得了”。
但今天他说了“好吃”。说了“真的好吃”。对陈童来说,这两个字,比圣旨还重。
吃了三碗饺子之后,陆怀舟放下筷子。
“饱了?”陈童问。
“饱了。”
“那下次再来。冬至我包更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陆怀舟站起来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灰白色的石头,掌心大小。核心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童问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陆怀舟把核心放在石桌上,“帮我保管。”
“朋友?”
“嗯。他叫陈童。六十年前的陈童。”
陈童愣住了。他看着那块石头,灰白色的,很普通。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——像心跳。很慢,很轻,但他感觉到了。
“他……”陈童的声音有点哑,“他过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陆怀舟说,“他娶了媳妇,生了娃,开了饺子铺。生意很好。”
陈童笑了。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陆怀舟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在陈童肩上停了一秒——比正常的时间长一点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沈映寒跟上去。沈昭跟在后面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沈昭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陈童站在院子门口,手里捧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,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是笑的。
他媳妇走出来,扶住他的胳膊。“你哭什么?”
“没哭。风迷了眼。”
“大晴天的,哪来的风?”
“有风。我心里有风。”
他媳妇不懂,但没再问了。她扶着他走回院子,回头朝巷子口看了一眼。那个穿青色官袍的人已经走远了,看不见了。
但她觉得,那个人来过之后,陈童的眼睛亮了。比以前亮了。像擦了灰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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