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哪里?”
“灵州。回家。”
皇帝转过身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嘴角是笑的。
“准了。”他说,“准你长假。一辈子那么长。”
陆怀舟站起来,把钥匙放进袖子里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皇帝叫住了他。
“陆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那间屋子,朕没住过。但朕去看过。”皇帝的声音有点哑,“院子里的槐树,朕在下面坐了一个下午。那天是秋天,槐树的叶子黄了,风一吹,落了一地。朕坐在那里,忽然想——他回来的时候,会不会也坐在这里,看叶子落下来?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
“朕觉得你会。”皇帝笑了,“你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坐在树下看落叶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等了八百多年。等够了。该歇歇了。”
陆怀舟站在门口,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。
“陛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棵槐树,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两个人抱不住。”
陆怀舟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它比我老。”
“比你年轻。”皇帝说,“你活了八百多年。它才五百岁。”
“五百岁也是老树了。”
“那你也是老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怀舟推开门,阳光涌进来,照得他眯起眼,“老了。该回家了。”
他走出御书房。
沈昭在宫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。他靠墙站着,腿都站麻了。看到陆怀舟从宫门里走出来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白发,是因为那个人的表情。
陆怀舟在笑。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——是真正的笑。眼睛弯着,嘴角翘着,整张脸都亮着。
“大人,您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您在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笑?”
陆怀舟从袖子里掏出那串钥匙,在沈昭面前晃了晃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钥匙。”
“我知道是钥匙。哪里的钥匙?”
“家的钥匙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“家?您有家?”
“有了。”陆怀舟把钥匙放回袖子里,“灵州。城外。竹林旁边。”
“谁给您盖的?”
“皇帝。五代皇帝。”
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看着陆怀舟的脸——那张脸上的笑,比他见过的所有笑都好看。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等了太久。八百年的等待,浓缩成一个笑。像冬天的太阳,不热,但亮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说,“您要回去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我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留在钦天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姐姐在钦天监。”陆怀舟看着他,“你留下来陪她。”
沈昭想反驳,但忍住了。因为他看到了陆怀舟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命令,是请求。八百年来第一次请求别人。
“好。”沈昭说,“我留下来。”
他们走出宫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着上朝的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——一个白头发的中年人,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,一前一后,走在阳光下。
走到钦天监门口的时候,沈映寒在等他们。
她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襕裙。左眼不发光了,但瞳孔比正常人深一些,像一口很深的井。她看到陆怀舟的表情,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在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怀舟从袖子里掏出钥匙,放在她手心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家的钥匙。”
沈映寒低头看那串钥匙。黄铜的,很亮,像经常被人擦拭。
“谁的?”
“我们的。”
沈映寒的手指握紧了钥匙。黄铜的棱角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但她没有松开。
“在哪里?”
“灵州。城外。竹林旁边。”
“墨绿色的竹林?”
“嗯。”
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金色的——是透明的。普通人的眼泪。
“你记得。”她说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那片竹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说过,要在竹林旁边盖一间屋子。”
“说过。”
“你说盖三间房,一个院子。院子里种一棵槐树。”
“种了。五百年前就种了。”
沈映寒哭着笑了。“你骗人。你昨天才拿到钥匙。”
“皇帝种的。五代皇帝。替我种的。”
沈映寒握紧钥匙,握到手指发白。她走到陆怀舟面前,把钥匙放回他袖子里,然后握住他的手。
“明天走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沈昭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一个青袍白发,一个墨绿襕裙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是走不动——是不想走太快。想多晒一会儿太阳。
沈昭忽然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坐在树下看落叶的人。”
他笑了。他想象陆怀舟坐在槐树下面,看叶子落下来。想象他头发全白了,坐在树荫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沈映寒坐在他旁边,给他织围巾。陈童提着食盒走过来,里面装着饺子。
他想象那个画面,想象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钦天监。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裂隙的后续处理,核心的能量监测,向皇帝的报告。但他不觉得累。因为他知道,那个人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八百多年。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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