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尹子文,乃楚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贤相,其“毁家纾难”之举,千载之下,犹令人动容。
彼时楚国虽据南土,然内政未修,国用匮乏,边患未息——北有齐、晋虎视,南有百越未服,东有吴越窥伺,西有巴蜀桀骜。仓廪虚而士卒饥,甲兵朽而城池颓,国势如危楼将倾。
子文临危受命,不以私利为念,率先垂范,尽捐封邑租赋、家藏金帛,以济国难。其家徒四壁,唯存书卷数架;妻儿衣不蔽体,面有饥色,冬无重裘,夏无完扇。
邻里或怜之,馈以粟米,子文坚辞不受,曰:
“吾既食君之禄,当忧君之忧。今国库空虚,民力凋敝,吾安敢独饱?”
人问其故,子文正色曰:“国之不存,家将焉附?皮之不存,毛将安傅?”言简而义烈,闻者无不肃然。
为强本固基,子文力主“强干弱枝”,奏请楚成王芈頵(熊恽)削诸大夫之私邑,收其赋税、兵甲归于王室,以集权中央,富国强兵。
此策一出,朝野震动。权贵哗然,或闭门称病,或暗结党羽,更有老臣泣诉于王前:
“子文欲尽夺吾等祖业,是逼我等自绝也!”
然子文不为所动,亲赴各邑,晓以大义,示以利害,软硬兼施,终使三十余私邑归公。自此,楚国赋税倍增,甲兵日精,仓廪渐实,民心归附。
此举虽触怒权贵,却使楚国国力日盛,终得与齐桓公争雄中原,南服百越,北慑诸夏,威震天下。
史载“楚地千里,带甲百万”,实自令尹子文始。
然子文一生,宦海浮沉,几起几落。
自楚成王九年(周惠王十四年,前663年)初拜令尹,至成王三十六年(前636年)让位于子玉,凡二十八载。
其间数度罢黜,又数度起复。或因直谏忤旨,或因新政遭忌,或因谗言中伤,每每解印归田,布衣徒步,不携一仆,不取一缣。每遭贬斥,不怨不愠,耕读自娱,教子以礼;每被召还,不矜不伐,单车赴阙,如履薄冰。
其忠贞如砥柱,立于浊浪之中而不摇;其襟怀若江海,纳万川而不溢。虽风波迭起,志节不移,真可谓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。
子文幼食虎乳,虎身斑驳,其纹如章,纵横交错,刚劲有力。及至己有子嗣,感念虎乳之恩、天命之奇,遂以“斑”为名,取子曰“斗班”——“班”者,即“斑”也,古字通用,取虎纹之彰,铭不忘本之意。
《说文》云:“班,分瑞玉也。”然于子文而言,“班”非仅分玉之义,更是虎纹之象,天命之记,苦难之徽。
自此,斗氏一脉,有以“班”为氏者,渐成支派。初居荆楚,后徙中原,秦汉之际,一支北迁关中,世居扶风平陵,遂为班氏。
虽易姓改籍,然忠义之骨未改,刚烈之气愈醇。书香继世,或为博士,或为太守,或执简修史,或仗剑安边,代有贤达,蔚然成望族。
故班稚每抚孙儿之首,必低语曰:
“吾家之‘班’,非寻常姓氏,乃虎纹所赐,忠烈所铸。汝等当知,名中有斑,骨中当有刚;姓中有文,志中当有义。”
言毕,常指庭前老槐,续道:“此树经霜不死,历劫犹青,正如吾家——纵遭弃于荒泽,亦能起于绝境;纵困于卑微,亦不忘济世之志。”
亭外槐影婆娑,叶声簌簌,似应此言。千年血脉,于此悄然回响——
那虎啸云梦的余音,那毁家纾难的肝胆,那斑纹铭心的姓氏,皆化作无声的训诫,在两个少年心中扎根、抽枝、成林。
一个将执笔如执戈,以史为镜,照见兴亡;一个将投笔如投火,以身为炬,照亮西域。而他们的名字,终将刻在虎纹之上,写进史册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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